最后一句话

十二岁的那天清晨，天麻麻亮，我迎着风走在上学的路上。那天是正月二十二，三天后有庙会，妈妈肯定同意我跟朋友结伴去逛庙会的。除了上学，我脑子里也就只惦记这件事儿了，全然不知临出门前和妈妈说我要上学去了，是今生我对妈妈说的最后一句话。
上午最后两节课是作文课，这是我最喜欢的课，从无意外，我的作文会被老师当作范文在全班表扬并点评，我一定大出风头。这天却不知怎得，仿佛冥冥中自有天意，这两节课我如坐针毡，竟一点儿也静不下心来。我听不进老师点评我的作文的声音，也拿不起笔再写一篇能被老师夸赞的新作文，只想立刻放学回家。下课铃声终于响起，我胡乱把书本塞进桌斗里，起身就往外走，没和任何顺路的同学结伴而行。
出校门向北，要上一段大坡，我家就在坡上两里远的村子中。刚走到坡下，迎面一辆农村常见的蹦蹦车从坡上快速开下来，我一边躲一边抬头，开车的和车上坐着的几个都是同门的堂兄。四目而对的瞬间，没等我打招呼，开车的堂兄深深地看了我一眼，什么话都没说就径直开车走了。按下心头的疑惑，顺从烦躁的内心，我还是上坡向家走去。
到村口向西拐，顺着这条一直向西的路，经过二队、四队就能到我家。刚走过二队来到四队最东边的涝池旁，我看见对面低头走路的是二队的年轻女大夫，我刚就从她家门前经过。远远看见她闷头走路的样子，我心里就在想，她手里拿着看病的东西，却低着头走路，也不见一点儿高兴的样子，这，是去谁家看病没有看好吧。狐疑的心不知为何这时有些七上八下，回家的心更迫切了。
再往前走一段，过了大队部和小学门口，向西一眼就能望到路尽头的我们小队。心跳得更快了，我却不知道要说什么，或者要做什么，连步伐都慢了下来。慢了两步，再往前走，我不知道为何，总觉得路两旁的人家都有人在看我，却没有人说一句话，慢下的脚步不自觉又快了起来。
离家还有一百多米，我清晰地看到我家门口围了不少人。仿佛一下子被命运攫住心口，带着满眼的惊慌，我跑进家门，就在门口右手边的临时的小床上，很多人围着。门口有人发现我进来，抓着我的手，说，快来，叫你妈呀！我往前走，看到妈妈躺在床上，人事不知，我叫着，妈，妈，妈！没有任何回应。堂伯母抓着我的手说快拉着你妈的手，我把手伸到妈妈手里，她却完全不能攥着我，我攥着她，她却也一点儿反应都没有。好像有一点儿温度，却好像也有一点儿僵硬。我心里害怕着，却又仿佛知道了，这个僵硬意味着什么。这个惊慌失措、坐卧不宁的一早，终于在这里落下了重重的帷幕，成为我这一生最难以忘却的一场悲剧。
这一天，我12岁又1个月零11天，同往常一样的“好好学习”成为今生妈妈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