孩子的早熟

昨晚，邻居家女儿被锁在门外。我七点多打算用积攒几天的能量出去溜溜狗，她找我借手机打电话给家里人。这时距离她到家已经半个多小时了。
第一个打给了她妈妈，没有接通，再次拨打，接通了，但更像误触，没有任何回应只有偶尔的杂音。
第二个打给爸爸，打了两次，都没有接通。
第三个打给了爷爷，接通了。
小姑娘很清晰的说，爷爷我到家了，没有钥匙进门，打给爸爸妈妈没人接电话。你能帮我打给我爸爸让他回来给我开门吗。之后就是爷爷问她人在哪里，为什么没钥匙。小姑娘进一步说，没有人接她，她同学送她回家。但是因为哥哥弄丢了钥匙借她钥匙用没有还，就进不了门。
之后就是老人问她为什么不进门，为什么不找她妈妈，为什么不找她爸爸，为什么没钥匙……
我在一旁听得头皮发麻，那种无效沟通的漫不经心，让人烦闷。
最后老人答应给儿子打电话，我看小姑娘一个人也很喜欢小狗，就邀请她一起遛狗。
我敏感的不碰触可能伤她心的事，她却主动聊起。
妈妈年轻时候的漂亮，爸爸和妈妈的矛盾，爷爷奶奶的偏心叔叔。也很坦然自己的成绩不好，家里人对她毫不掩饰的忽视。
一个初二的小孩，告诉我，HPV阳性意味着什么，告诉我她的爸爸出轨对象并不漂亮，告诉我她妈妈多次要自杀，但她妈妈也想离婚。也很活泼的说，因为她成绩不好，家里人对她不关心，更直白得说因为她是女孩所以爷爷奶奶不喜欢。
她的通透成熟让我自愧不如，我在她这个年纪，甚至我已经到了这个年纪，都没有她提起这些事情的轻松和坦然。
我告诉她，哪怕成绩不好也要尽力读书，读书并不是只为了一张文凭。学历贬值，但越贬值越提高了基准线。你学习是为了达到基准线，但你学习的过程是在培养你解决问题的能力。
谈话里提到了农民工，谈到了张雪峰，谈到了了张雪。她和我都认为，苦力赚来得400一天是上限，都是血汗钱。张雪峰的出现'指出了很多学子的出路，可能月薪不高的牛马，至少朝夕有保。而张雪，是我给她提出的新人物。
他即是前者，也是后者。他出身修车铺，没有什么底子，但勇于争取，不断学习，终于造出了两连冠的自主摩托赛车。学习是一个长线，张雪一直在学习提升自我。不要因为一时的理科不好就是放弃考高中，考大学。现在认真学的每一课将来都会在将来生活中用到，就是有用的知识，有了基础，才有可能长线学习。
也不可避免的，谈到了我的前任。她很坦白她始于颜值的青春期懵懂，也坦白不会越界，不可能结婚。我也坦白，我的感情糟糕。
我告诉她，不优秀，你会有更多选择，但太优秀，你就会被选择放弃。但事实是，无论人优秀与否，只要想放弃，就不会没有理由。高智商可以变成心机重，强逻辑细节空可以变成疑心病，学历高可以变成都是买的……不要因为别人的评价否定自己，而要从诋毁里分析他们的动机。有些人的自卑会变成尖锐的矛，刺向他们缺失的凤毛麟角。
我们也曾谈论了，不断的否定孩子贬低式教育，和中年男性惯性上位者的批评孩子……我们并不需要别人的品评，我们要做的始终是自己。认识自己的不足，知道自己身后无人，左右无衬，前路无计……
她说妈妈离婚不打算要她的时候，她有过瞬间的泪花，我安慰她，你妈妈自己需要自救，你救不了她。你是个初二的孩子，一个成年人的重量你担不起。我也坦白的分析，跟公务员爸爸，还是跟一个没有工作没有任何积蓄回娘家都没有容身之所的妈妈，你妈妈迫于无奈，但也是做了她认为为你好的选择权。
她和我说被放弃的难受，我说我知道，因为我就是我被放弃的那一个。孩子对父母的爱，可能更为纯粹，而很多父母对孩子的爱好是有选择的。
一直聊到了10点半，我带她出去买点吃的喝的后，她爸爸才回来。交接孩子时简单交谈里，没有提及为什么没接电话，也没有提及孩子爷爷电话给他，只说了10点多去学校没接到孩子。我不想去分析这些细节里的伤害，但心理的厌恶和反感让我知道我还是分析完了。
我总是学不会，难得糊涂，那怕因为这不糊涂遍体鳞伤。
这三个半小时，从最初的电话，到最后关门的训斥，我仿佛又看到无数重影。电视剧，影视里那些压缩的生活重压，写实但写不了生活的摩擦感。
这个14岁小女孩的成熟，让我见到了新生代的快速成长。这种背生活磨砺被信息爆炸催化的成熟，让我担忧又心酸更心疼。
她和我说她妈妈去爸爸单位，说妈妈抱着她痛哭，说她妈妈要自杀，说了很多。
我和她聊起来我的情绪病，她说我们不要叫抑郁症，我们叫她玉玉好不好，听起来不那么苦。我说好啊，我没有说我情绪病的原因，不适合她这个孩子知道。我只是说太过重视血缘至亲会让人放弃一部分自己，承受不起失去。我告诉她，我并不是玉玉，我只是创伤应激障碍。这件事我能熬过去，我就能放开手里的线，我可能就会离开这个城市，找自己的生活。一个成年人，可以以孩子为锚点自救，但决不能让孩子去背负自己拯救自己。
她说，姐姐，你很优秀，你会好好的，优秀的女孩子，会被老天爷宠爱的，他只是刚才睡着了，没看到你受伤了而已。你要离开时候我请喝奶茶，加糖的那种，这样你以后都会甜甜的。
一场谈话，我陪她，她也温暖了我。
多希望，她比我幸福，比我更被老天爷宠爱。